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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29日
遇见朱生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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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外,很多时候会因为某种熟悉而觉得一个陌生的地方可亲。游走在他乡的横街窄弄,不定什么时候,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一缕记忆中熟悉的气味,一个梦中出现过的街角,就会掀开心灵的衣襟,让我们觉得:这地方,自己前世仿佛来过。
几年前,我曾到过一次嘉兴,但那时对嘉兴的印象,像隔着一层雨帘,迷离而遥远。这些年生活在上海,也总听人提起这个位于沪杭线中点的江南古镇,尤其是到了端午前后,不管是写字楼里的白领,还是弄堂口的阿婆,口里念的、手里拎的,都是嘉兴五芳斋的粽子。五芳斋的粽子,我每年都吃,可嘉兴于我,似乎也就仅此而已。
最近,北京的一位好友来嘉兴置业,陪着又去了一次,没想到此次回来,竟开始惦记起这个小城。嘉兴,它现在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我的波心”。
这一切都是因为两个人——朱生豪和宋清如。
确切地说,他们已非尘世中人,而是两个在天之灵。他死在1944年,她死在1997年。
现在,知晓朱生豪这个名字的人越来越少了。这位中国最早翻译莎士比亚戏剧的人,他的译本至今仍是读莎剧者的首选。我们少年时听过的广播剧《威尼斯商人》、看过的电影《王子复仇记》,都是在他的译本的基础上改编的。2000年,我熬了七夜帮上海译制厂译完了电影《第十二夜》(95年英国版),也是全拜朱先生的译本做参照,否则,单是理解莎翁台词中的那些古英语和俚语就够我受的,遑论合韵与对口型。作为译者,我对朱先生一直满怀景仰之心。当今译界,谁有朱生豪那样扎实的中英文功底?谁有朱生豪那样不念功利的超然态度?又有谁有朱生豪那样对翻译文字的恭敬和真诚?

宋清如是朱生豪的妻子,这个当年被誉“一文一诗,真如琼枝照眼”的之江才女,在当今时代,比她的丈夫还乏名气。上世纪30年代初,朱生豪在之江校园认识了一样诗华锦绣的宋清如,自此,两人开始了十年苦恋,离别、战火、坎坷、奔波……,1942年,这对情侣终于完婚。然而,朝夕相伴只有区区两年,1944年,朱生豪未等到自己呕心沥血翻译的莎剧出版,便因贫病交加撒手人寰。那年,他和宋清如都只有32岁。之后,宋清如孀居50多年,抚育幼子,整理丈夫留下的遗著,以中国女子独有的方式相酬知己。
朱生豪和宋清如的故居在嘉兴的梅湾老街对面,离京杭大运河不远。从外面看,粉墙黛瓦,竹影扶疏。内里,老式的两层小楼,窄窄的木楼梯吱嘎作响,小小的窗,昏暗的光,还有经年的旧木器,散发着沉香。

宋清如第一次和朱生豪走进这个小院是在1943年。“我记起—— /一个清晨的竹林下,/一缕青烟在缭绕。/我记起—— /一个浅灰色的梦里,/一声孤雁的长鸣……”
宋清如在这首《有忆》里描述的意境似乎正合了这个小院。这座被翻修过的老宅,简朴清淡,一如两人的一生。不须耳鬓常厮伴,一笑低头意已倾。
在朱生豪和宋清如住过的房间里,两人当年用过那盏小油灯还在。想当年朱生豪整日整夜在此伏案译述,宋清如则白天忙于家务,晚上在灯下为丈夫校订译稿的文字。若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很难想像一部部华彩辉煌的莎剧译本居然都诞生在这微弱的光影里。

一直念念在兹的是故居里那幅“才子佳人,柴米夫妻”的题联,那是朱生豪和宋清如结婚时,一代词宗夏承焘赠的。我相信,赠联人当时一定没想到自己竟一语成谶。其实,朱生豪和宋清如婚后,有时连柴米都买不起。朱生豪低微的稿费收入根本跟不上飞涨的物价,为此,出身大家闺秀的宋清如不得不常去裁缝店揽些加工的活儿以贴补家用。

印象中的民国女子都是静气的。故居里宋清如的那张照片就透出这样的静气,一脸的干净素朴。黑白老照片中的民国女子,眼神少有笑意,但那份专注和凝重,透出一种矢心一意的担当,让人看了安心舒服。
两个笔墨灿烂的人能走到一起,当是无疑的。古往今来,中国向来不缺才子佳人美妙配对的故事。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沈从文和张兆和、钱锺书和杨绛……, 可这些才子佳人中,又有几对在历经磨难聚首后只相伴了短短两个春秋?
也许,对宋清如而言,朱生豪从来就不曾离开过她。在他走后的50多年里,她一直浸在他的译稿中,那纸是他的手掌抚过的,那字是他的指尖滑过的,他的气息,他的血脉,他的精魂,俱在。
“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意境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这是朱生豪给宋清如写过的两句话,如今镌刻在故居门前两人的雕像底座。50多个寒暑,宋清如在朱生豪留下的纸卷里,与他一起以身外身做梦中梦,这样的无奈和幸福,这样的隽永和浪漫,不是谁都愿意消受的,也不是谁都能够消受的。
爱上一个与文字打交道的人,是一桩苦差事,但那种让文字在两个心灵之间游走碰撞的快感,一旦尝过,几个人能舍弃呢?很多不屑与不解,不过是没尝过那滋味儿罢了。
做翻译,也是一桩苦活儿、累活儿,很多时候还是一桩出力不讨好的活儿,有人将做翻译的人比作是“戴着镣铐跳舞”,可我知道,这世上就是有很多这样的舞者,我自己也算是一个吧。累过、伤过、怨过、辍笔过,可还是抵挡不住在两种文字之间游走的诱惑。
做译,我成不了朱生豪;为妇,我成不了宋清如(我也不希望自己像她那样)。但是,因为他们,我对自己想做的事和想爱的人,都有了信,这是我的belief,为此,苦和累,我认了。
附:摘一段朱生豪翻译的《裘力斯·凯撒》与大家分享,读大学时老师让我们背过的。建议大家将中英文都诵读多遍,相信你一定会对莎士比亚和朱生豪肃然起敬。
As Caesar loved me, I weep for him; as he was fortunate, I rejoice at it;as he was valiant, I honour him, but as he was amibious, I slew him. There are tears for his love;joy for his fortune;honour for his valour; and dearth for his ambition.
朱生豪的翻译: “因为凯撒爱我,所以我为他流泪;因为他是幸运的,所以我为他欣慰;因为他是勇敢的,所以我尊敬他;因为他有野心,所以我杀死他。我用眼泪报答他的友谊,用喜悦庆祝他的幸运,用尊敬崇扬他的勇敢,用死亡惩戒他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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